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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四三

京城的巍峨城墙透着一种赭石色, 暗暗的红, 坚实厚重;京城的道路青砖铺道,细细夯实,平整而粘实。道旁, 青楼朱舍,行人商贩, 熙熙攘攘,一派繁华景象。

东朝立国已有二十余年, 在今上的励精图治下, 国力渐盛,这京城本就是六朝旧都,自是繁极一时。蓝徽容与简z辰缓缓策骑于青石大道上, 漠然看着前方开道的侍卫与路边屋檐下跪落满街的普通民众, 暗中叹了口气。

简z辰却心情极好,侧头望着蓝徽容清冷的面容, 笑道:“容儿, 待我们大婚时,只怕这京城民众会倾城而出,到时,可是难得的盛况。”

蓝徽容并不答话,眼光掠过街旁一座酒楼的二楼窗侧, 有一瞬间的停留,又飘然而过,面无表情的望着前方。

她的心中却在温柔地笑着, 她见到了孔u,他一顶笠帽,仅露出半边脸来,还粘上了假须,但她一眼就认出他来。他坐在那酒楼二楼的临街窗边,衣衫敝旧,却身形朗朗,她看不到他的眼睛,却能感应到他的眼神。

眼见马儿就要从那酒楼下经过,蓝徽容忽道:“王爷!”

简z辰见她主动呼唤自己,莫名的一阵欣喜,笑道:“容儿,何事?”

蓝徽容转过头来,微微而笑,她期待着楼上的孔u能看到自己笑容中的温柔之意:“王爷,你为什么就这么笃定,我一定会嫁给你?!”

简z辰一愣,笑容凝结在了脸上,蓝徽容盈盈眼波再次掠过酒楼上方,策骑而去。

孔u将二人对话收在耳中,望着蓝徽容渐渐远去的身影,阳光投在他的身上,如此温暖,他终忍不住灿然而笑。

简z辰带着蓝徽容在城东一处青檐瓦、□□墙的屋舍前停了下来,蓝徽容眯眼看着大门门匾上的‘蓝宅’二字及门前沿墙一排官兵,冷冷一笑:“王爷倒是费心了,不但替我族人建了这大宅子,还亲派官兵来看家护院。”

简z辰也不着恼,他本就是颇善隐忍之人,此刻还觉得与她说话颇有趣味,别具一番挑战性,温和笑道:“我这不是怕委屈了容儿的亲人吗?毕竟他们以后也算是我的亲人。”

蓝徽容抬步迈过门坎,院中早黑压压的跪满了一地的人,眼见那些身影都是自己从小到大朝夕相见的人,虽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相处并不融洽,也看不惯他们的所作所为,可当此刻,这些族人跪于自己的面前,她还是难过不已。

“草民等拜见王爷,王爷千岁千千岁!”领头一老者颤抖着伏地呼道。

蓝徽容暗叹一声,上前将那老者扶起,轻声唤道:“大伯!”

蓝大老爷抬起头来,看清眼前之人,愣了一阵后,猛然又伏于地上,呼道:“草民等拜见王妃娘娘,娘娘千岁千千岁!”

蓝徽容转头瞪了简z辰一眼,简z辰呵呵笑着走近:“我也没说什么,就是告诉他们你不日将归来,到时还请他们出席婚礼。”他转向院中之人:“都起来吧!”

蓝家众人颤抖着站了起来,却不敢抬头看向简z辰,偶尔偷看一眼蓝徽容,各自的心中,或震惊,或害怕,或惊奇,或暗喜,复杂莫名。

三个多月前,年关将近时,蓝氏一族,忽接圣旨,全族人悉数押解上京,谁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,要受到何种惩罚,战战兢兢来到京城,被软禁在这所大宅内,生活用度一应不差,却始终不能出这院门一步。

正是举族惶恐不安之时,威权赫赫的宁王却忽然到来,还笑着说出一个令举族震惊却又狂喜的消息:蓝家已故三老爷家那个失踪的小姐被圣上册为宁王妃了。

一直以来,那个默默无言、体弱多病的蓝徽容在众人心中,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,她的父亲是个孱弱多病的书生,在家族中地位不高,她的母亲来历不明,沉默寡言,而她,似也是从小体弱多病,是一个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的弱质女子。

蓝大老爷一直想着,要将这位侄女草草打发出门,若能攀上一门好姻亲,如给新州太守做个二房,便是烧香酬佛,心中更是盘算着将这侄女嫁出后,就能名正言顺地将三弟留下来的田产和古董字画占为己有。

不料大半年前,这侄女竟莫名失踪,古董字画也不翼而飞,是遭劫了还是被人拐跑了,谁也不知,蓝家顾及名声,也未向外张扬,反正田产还在,失踪的又是一个外人谁也不知的深闺女子,过了数日,这事也就平息下去了。

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,自家的这个深闺小姐,竟然就是民间传说中的蓝霞仙子,她不但武艺高强,救国于危难之中,更被宁王一见倾心,被圣上册封为宁王正妃。

震惊之余也是狂喜,原来蓝家竟出了个王妃娘娘,还极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后,原来蓝家也成了皇亲国戚,各大老爷们更是兴奋得几天几夜都未曾安睡。

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这王妃侄女却一直未曾露面,众人联想起被押解上京前一段时日,官府派人上门索要族中女子名册,并曾将仆人一一传去问话的事情,又想法子打听,才知这位王妃侄女竟是拒婚而去,彻底失踪了,才知这全族人成了宁王手中的人质,以求逼这位蓝大小姐自动现身。

他们心中暗自咒骂着这个不识大体、愚笨至极的侄女,同时也为自己的小命担忧着,若是这个大小姐不顾族人性命,一直不出现,全族人岂不是要被她连累,命丧黄泉?

今日,见到她淡然立于众人面前,各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,庆幸小命得保的同时,也悄悄地、好奇地偷看着这位未来的宁王妃,都感觉她就是自家的那位蓝徽容小姐,可又感觉不太象,那风姿、那气度,是三老爷家的那位孤女吗?

蓝徽容环顾宅院,倒比容州的蓝家大院还要宽绰几分,知简z辰并未虐待于自己的族人,由此可知,皇帝依然有着赐婚的想法,这是最令她感到头疼的事情,如何才能让皇帝放过蓝家众人,且不再为难于他们呢?

自决定下山以后,她与孔u商量如何行事之时,都想着同一个问题:简南英,为什么一定要自己与简z辰成亲呢?而且不惜答应授简z辰太子之位,他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?若说是为宝藏,他已经富拥天下,宝藏再大,应该也还不在他的眼内。

她的目光在院中假石山上掠过,这一瞬间,她忽然想起了雾海边那个石洞,想起与孔u作出的种种揣测,心中隐有所悟。

一个纤瘦的身影慢慢靠近,怯弱弱的声音响起:“姐姐!”

蓝徽容将蓝华容搂在怀中,轻声道:“好妹妹,是姐姐对不住你!”

蓝华容见这位王妃姐姐还如昔日一般与自己亲近,轻吁了一口气,与蓝徽容有几分相似的俏脸上露出如花笑容,偷偷瞄了简z辰一眼,凑到蓝徽容耳边轻声道:“姐姐,你真要嫁给他吗?”

蓝徽容牵住她的手,转身正待说话,却见一名侍卫匆匆步入院中,在简z辰耳边以极轻的声音说着什么,简z辰眉头微微一皱,又瞬间恢复正常神色。

他微笑着望向蓝徽容:“容儿,父皇要见你。”

京城北面五六里地是皇家山林---玉泉山,山并不高,却是浓荫翠峰,飞泉流溪,山腰处的石燕湖,湖水清澈,碧波荡漾,湖边遍植翠竹垂柳,鹅雁翩跹,风景秀美。

蓝徽容随着简z辰在玉泉山脚下了马,沿浓荫蔽天的山道蜿蜒而上,林间的鸟儿在春光下婉转地歌唱,阳光透过参天古树,一路洒在二人身上。

蓝徽容神色平静,不发一言,简z辰不时侧头看看她恬淡的面容,偶尔阳光闪过她的睫羽,扑闪中灼痛了他的眼睛,心中似有些话要说,又只能收了回去。

行至山腰处,视线豁然开朗,一片绵延的草地过去就是波光粼粼的石燕湖,数名侍卫从林间行出,给二人行礼后,束手立于一旁。

简z辰遥望着湖边巨石上的灰色身影,轻声道:“容儿,我只能带你到这里,你自己过去吧。”

蓝徽容将腰间佩剑解下,递给侍卫,也不看向简z辰,从容平静地走向湖边,走向那个巨石上的灰色身影。

脚下的草地软软的,带着盛春的清香,迎面扑来的湖风有着垂柳的委婉,湖面一片明亮的绯红,满眼皆是明媚的春光,却在那个灰色身影的衬映下透出无限孤寂之意。

她轻步踏上湖边巨石,在那灰色身影后立住,他不曾回头,她也没有言语,只是平心静气地望着湖面。

这位东朝帝国至高无上的君王一袭灰袍,坐于竹椅上,手执钓杆,似是在假寐,又似是在享受着拂面的湖风。他每隔一段时间便将鱼食投入水中,钩线落处,成堆的鱼儿争相抢食,他却始终不曾起杆。

他的背影,有着一种肃穆的威严,虽是随意而坐,却渊亭岳峙,如高山般沉稳,更有一种天下在他足底有如尘埃的气势。

他的身形似有一种无言的魔力,可以与天地抗衡,又似已融入到这天地之中,无处不在,让万物亿民默然伏首在他的面前。

蓝徽容静静立于他的身后,春日下的石燕湖清澈动人,她却想起了翠姑峰顶的小木屋,那白雪覆盖下的木屋才是自己的天地和归宿,这春光下的石燕湖再美,也终是别人的世界。

“你母亲唤你容儿?”当今皇帝简南英的声音并不似他的身形那般威严,反而清朗中带着一丝淡漠。

“是。”蓝徽容轻声道。

“二十年来堕世间,霜风雪雨下苍山。皆为意气豪情故,一声弹指出容州。”他悠悠吟道,蓝徽容稍稍有些讶异,这首诗,当初自己身份初显时,慕王爷便曾吟过,有什么典故吗?

皇帝似是感应到了蓝徽容所想,叹道:“这首诗是你母亲所作,也就是那年一出容州,朕与她,终成陌路。”言语中隐有悔恨与惆怅之意。

蓝徽容越发证实了心中的揣测,想起下翠姑峰时与孔u商定的计策,心中渐渐有了主意,她静默片刻,淡淡道:“母亲与皇上之间的往事,容儿并不知晓。”

皇帝将钓杆慢慢收起,蓝徽容看得清楚,钩线尽头,竟没有鱼钩,只是一根细直的铁丝。

皇帝并不回头,悠悠道:“容儿,你说说,朕这是何钓鱼之道?”

蓝徽容微微一笑,视线投向远处灿丽的湖面:“皇上意不在钓鱼,意在俯视众生,为了这区区食铒趋相争夺罢了!”

皇帝大笑着起身:“容儿倒是比朕的儿子还要了解朕的心意!”

他舒展从容地转过身来,灰袍在湖风的吹拂下微微而鼓,他淡淡地看着她,眼中有着威严与智慧,也有着沧桑与冷酷。

蓝徽容并不心惊,淡然地回望着他,他的五官,与简z辰有几分相似,只是眉眼更为开阔,多了几分豪飞之意,他的眼神,也比简z辰多了几分威严肃杀之意。

湖风吹得二人的衣衫簌簌作响,皇帝的眼神凝在蓝徽容身上,良久,方呵呵一笑:“果然是清娘的女儿,这么多年,再没有人敢这样与朕对望了!”

蓝徽容淡然一笑:“连个可以对望的人都没有,那皇上这么多年,岂不是十分寂寞?”

皇帝步下巨石,负手而行,轻叹道:“是啊,这么多年,没人敢和朕对望,没人敢和朕并肩而行,更没人敢和朕纵情欢笑,实是有些寂寞啊!”

蓝徽容步于他身侧,悠悠叹道:“谁让皇上坐的是这个注定要称孤道寡的宝座呢!”

她这话说得十分逾矩,皇帝却也不以为忤,反而似是极为开心,带着她在湖边慢慢走着,偶尔问问她小时候的一些事情,蓝徽容一一详答,二人倒似久未见面的亲人,互叙寒喧,长辈表达对晚辈的关爱之情,而晚辈则恭敬地执礼相答。

皇帝视线掠过远处林边相候的简z辰,和声道:“容儿,你看我这个儿子怎么样?”

“容儿对宁王殿下不太了解,不好回答皇上的这个问题。”蓝徽容漠然道。

“哦?看来,你是铁定心不愿嫁给他了,为什么?不是听说你曾与辰儿相处甚欢吗?”皇帝立住脚步,转头望向蓝徽容。

蓝徽容与他对望片刻,望向西北方向碧蓝的天空,轻声道:“皇上,母亲曾教过我一首歌,我唱给您听,可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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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女儿意,塞外约,千里心相系;

家国恨,英雄气,烽火燃几季;

少时白衣胜雪,逐月追星,笑问春柳向谁依;

到如今,蓦然回首,红尘寂寞,远峦钟声长相忆;

莫如乘风远去,不问人间情与意,梦初醒,埋首不沾名与利。”

春风中,蓝徽容婉约的歌声在石燕湖畔悠然飘扬,皇帝负手立于湖边,垂柳依依,翠竹青青,满眼春光,大好江山就在他的脚下。可此刻,听着这歌声,他只想卸掉这沉重的冠盖,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青山绿水,回到那纵情欢歌的游侠岁月,寻回这一生曾拥有过的,后来再也未曾得到过的的那一份痴情真意。

这一刻,他也终于面对那个事实:终其一生,再富拥四海,子民亿万,却始终只有一个人,才是曾经对他真心真意的。那种真情,那种快乐,其后的漫长岁月里,再也没有人给过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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